2026年2月,美国先后与英国、阿根廷、印度尼西亚三国签署三项关键矿产协议,标志着其主导的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重组进入加速阶段。这表明,美国正通过构建双边与多边协议网络,系统性重塑从开采到制造的关键矿产产业链。与此同时,资源国在吸引外资与维护本国资源主权及实施推进工业化战略之间,展现出不同的策略与考量,一场围绕关键矿产控制权的全球博弈已经全面展开。
一、 美国构建“矿产联盟”的战略蓝图
特朗普第二次担任美国总统已经一年有余,从其先后推出的一系列政策和举措可以明显看出,美国的关键矿产战略已然从分散的贸易谈判升级为一项集外交、金融与产业政策于一体的系统性工程。此次也不例外。2026年2月4日,美国国务院在华盛顿主持召开了首届“关键矿产部长级会议”,54个国家及欧盟委员会的代表与会。会议的核心成果是,美国与包括阿根廷、英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等在内的11个国家签署了新的双边关键矿产框架或谅解备忘录。此举旨在建立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关键矿产特惠贸易区”,美国副总统万斯在会上明确提出,将通过设立价格下限等机制,为联盟内部的关键矿产贸易提供保护。
这一战略布局包含两个关键支柱。其一是“资源地缘战略参与论坛”的启动,该论坛旨在取代原有的“矿产安全伙伴关系”,成为一个更具约束力的合作机制,并由韩国担任首任主席国。其二是推出规模高达120亿美元的“金库计划”,该计划旨在建立美国的关键矿产战略储备,通过政府统一采购、企业按需使用的方式,保障国内制造业的原材料供应安全。美国进出口银行已为此批准100亿美元的直接贷款支持。这些举措说明,美国正试图通过金融杠杆锁定全球产能,并利用多边机制构建排他性的供应链闭环,其根本目标是降低在人工智能、电动汽车和国防工业等领域所需关键矿产对单一外部供应链的依赖。
二、 美国和资源国的三种合作范式
面对美国的战略拉拢,不同资源国基于自身国情和利益,选择了差异化的合作路径,形成了三种鲜明范式。
第一类是以英国为代表“紧密盟友型”。英美两国于2月4日签署的谅解备忘录侧重于供应链的深度协调与政策联动。其内容显示,两国同意利用经济政策工具和协调投资来保障关键矿产供应,共同确定优先项目及调动资金,并分享可能威胁各自国内产业的投资情报。这种合作建立在高度互信和战略协同基础上,旨在强化西方国家阵营内部供应链的韧性,共同应对所谓的“非市场政策和不公平贸易做法”。英国贸易大臣彼得·凯利对此评价称,建立此类联盟“非常合理”。
第二类是以阿根廷为典型“务实平衡型”。阿根廷在2月4日的会议上与美国签署了关键矿产供应链保障框架,承诺在铜、锂等关键矿产贸易中优先选择美国作为合作伙伴。阿根廷外交部称,此举有望推动该国经济大幅增长。2025年,阿根廷矿产品出口额达60.37亿美元,创历史新高。然而,协议签署仅两天后,阿根廷外长巴勃罗·基尔诺便明确表态,该协议并不排除中国在阿根廷矿业领域的投资。事实上,中国在阿根廷的矿产领域已有投资。这表明,阿根廷米莱政府在经济上寻求美国投资以提振矿业出口的同时,在外交上仍试图保持与主要经贸伙伴关系的平衡,其核心诉求是吸引资本而非选边站队。
第三种是以印度尼西亚为代表“主权主导型”。美国与印度尼西亚于2月19日签署的互惠贸易协定(ART)包含了关键矿产合作章节。然而,印度尼西亚能源与矿产资源部长巴希尔·拉哈达利亚在2月21日的声明中明确强调,合作的核心是“确保关键矿产绝不以原矿形式出口”,坚持国家矿产资源本土化深加工的政策方向绝不会动摇。他为美国企业提供了两种投资方案:或直接在印度尼西亚进行勘探开发,或与印度尼西亚国有企业建立合资企业。巴希尔以印度尼西亚自由港公司投资近40亿美元建设的铜冶炼厂为例,指出合作模式是“企业在印度尼西亚完成冶炼提纯后,其产品方可出口”。这清晰地表明,印度尼西亚将合作协议作为引导外资在该国建设本土加工产能的工具,坚决捍卫其通过多年政策形成的镍、铜等矿产的加工价值链,绝不出让原矿出口这一核心主权利益。
三、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重组中的博弈与未来格局
这三起事件共同勾勒出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重组中的深层博弈。美国的战略攻势意图明确,即通过资金、市场和准入条件,编织一个将其与资源国、加工国深度绑定的供应链网络。然而资源国的反应显示,纯粹的依附关系并非必然结果。
阿根廷的“平衡术”方式揭示了中等资源国在大国竞争中的生存策略:利用一方提供的协议作为与另一方谈判的筹码,争取自身经济利益最大化。印度尼西亚“坚守底线”的立场则代表了资源民族主义的强化趋势,即资源国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原料出口,而是通过出台强制性下游产业政策,将矿产资源转化为本国工业化发展和促进就业的机会,从而在价值链中占据更有利位置。即便是作为盟友的英国,其合作也侧重于保障自身产业安全,而非单向的资源输送。
这种博弈未来将导致两个可能的结果。其一,关键矿产供应链呈现“俱乐部化”和区域化特征。以美国为首的“矿产联盟”可能在内部形成一套独立的贸易、融资和标准体系。其二,全球关键矿产的投资与贸易规则将更加复杂。资源国将更频繁地运用出口限制、本地加工要求、股权规定等政策工具,投资者则需要在满足东道国本土化要求和进入特定市场之间做出权衡。
综上,上述的三项关键矿产协议是美国系统构建替代供应链的关键步骤。美国“矿产联盟”的成败取决于其能否有效回应资源国对发展主权与获取经济效益的核心关切和诉求。未来的全球矿产格局必将是由战略需求、经济理性与资源主权共同塑造的多元、竞争且相互制衡的新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