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沃什（Kevin M. Warsh）执掌美联储仅约两个月，便因7月政策会议后的新闻发布会表述引发市场震荡。投资者开始质疑这位曾强调“体制变革”、并批评前任领导层的新主席是否仍坚定坚持抗击通胀。如今，沃什面临的首要任务已从推动制度改革转向重建沟通信誉，让市场理解美联储对高通胀的真实立场。

美联储主席很快都会认识到一个事实：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金融市场反复解读。一次不够准确的表述，可能改变投资者对货币政策方向的判断，甚至迫使央行随后澄清或调整此前传递的信息。

珍妮特·耶伦（Janet L. Yellen）在2014年3月首次以美联储主席身份出席新闻发布会时，就曾因无意间暗示加息时间可能早于市场预期而受到关注。

2018年12月，刚上任数月的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H. Powell）也经历了类似考验。当时，他将美联储缩减国债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持仓的计划描述为处于“自动驾驶”状态，同时暗示未来可能继续加息，导致市场担忧加剧。

两周多之后，鲍威尔调整了政策沟通方式，缓解了投资者对于美联储忽视市场风险信号的担忧。

如今，这一幕正在沃什身上重演。

沃什在7月政策会议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因措辞引发投资者困惑，并导致市场重新评估其控制通胀的决心。美国通胀已经连续超过五年高于美联储2%的目标，这使得沃什面临一次重要考验。

美国银行经济学家认为，此次市场反应属于通常与新兴市场央行“信誉冲击”相关的剧烈波动。

市场随后逐渐恢复稳定。自上周以来，随着投资者重新期待结束伊朗战争的协议可能达成，美国股市持续上涨并创下新高。不过，美国长期借贷成本仍高于美联储上次会议之前的水平。

沃什需要重新解释“零容忍通胀”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沃什需要重新建立市场叙事，并明确说明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对于高通胀“零容忍”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下一次公开亮相将是在本月底于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Jackson Hole）举行的央行年度研讨会。

此前，沃什曾多次强调美联储需要“体制变革”，并批评过去的政策框架。他原本计划在杰克逊霍尔演讲中讨论更宏观的问题，包括人工智能推动生产率提升浪潮可能对经济产生的影响。

但在经历7月会议后的沟通风波后，沃什可能需要调整讲话重点，回归更传统、更聚焦货币政策的表达方式，以避免再次造成市场误读。

9月美联储政策会议也将成为下一次关键测试，尤其是在未来几个月通胀数据没有明显改善的情况下。

“他现在每一次与FOMC或公众沟通的机会都极其重要，”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金融经济学中心研究员、鲍威尔前高级顾问乔恩·福斯特（Jon Faust）表示，“需要做一些危机公关。”

与此同时，沃什的多位同事已经公开表示，如果通胀无法开始下降，他们愿意支持加息。这些官员加入了此前三位认为美联储本应已经加息25个基点的政策制定者行列。据金十统计，美联储已有近半数地方联储主席在7月会议后表态支持加息。

圣路易斯联储主席穆萨莱姆上周五表示，他在会议上“表达了倾向于”加息的立场。

里士满联储主席巴尔金则表示，对于利率是否已高到足以推动通胀回落，目前还很难说。

随后，纽约联储主席威廉姆斯周一表示，如果价格压力没有按照他的预期减弱，“采取行动使通胀回到2%的轨道上绝对是合适的”。

今年政策制定委员会另一位拥有投票权的成员、费城联储主席保尔森周二表示：“时间的流逝若未见进展，本身就将表明需要更紧缩的政策。”

“减少信号传递”理念遭遇市场现实挑战

如果沃什能够释放同样明确的信息，或许有助于稳定预期。

但问题在于，他此前已经将“减少信号传递”作为政策理念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意味着他需要重新思考如何与市场沟通。

“这是一个磨合过程，”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兰德尔·克罗兹纳（Randall S. Kroszner）表示。克罗兹纳曾在沃什担任美联储理事期间与其共事。

他说：“市场需要一点时间来摸清他对通胀的严肃程度，他不会明确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做什么。”

克罗兹纳同时表示：“你不想忽视市场波动，但也不想成为市场波动的奴隶。”

曾于2006年至2010年担任美联储副主席、并在沃什担任理事期间与其共事的唐纳德·科恩（Donald Kohn）提出了另一种平衡方案。

科恩认为，沃什最近一次公开讲话中最明显缺失的内容，是“他对经济走向的看法，以及短期内政策变化或不变化如何有助于推进其目标”。

他表示，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恢复“前瞻性指引”。相反，科恩认为，美联储可以提供一个政策框架，让市场更清楚理解沃什的目标，以及实现这些目标的方法。

在克罗兹纳和科恩与沃什共事期间，这位未来的美联储主席经常强调，央行制度信誉与抗击通胀信誉实际上密不可分。

2010年的一次演讲中，沃什曾警告改变通胀目标可能带来的风险。

“央行的制度信誉将遭受重大损害，甚至可能导致通胀预期脱锚，”他说，“这种损害可能促使投资者寻求替代货币，大宗商品和其他硬资产的价格很可能上涨。”

上个月在国会听证会上，沃什再次表达了类似观点。

在与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议员交流时，他表示：“我对你们的承诺是，让粘性价格变得不再粘性。”

在另一次交流中，他强调，自己对于价格稳定的理解并不只是实现2%的通胀目标，而是让价格变化温和到“没有人会谈论它”的状态。

9月会议前，数据将决定沃什下一步选择

在上周新闻发布会开场讲话中，沃什强调，美联储不存在“软通胀目标”，也就是说，该央行不会接受PCE衡量的任何高于2%的通胀。他还表示：“在必要且适当的情况下，我们将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

但在同一场发布会后续问答环节中，沃什释放出的信号却有所不同。

最受市场关注的是，他暗示2%的通胀目标本身仍存在讨论空间。“谁知道呢，明年1月之后，我们会对策略说些什么，”沃什在谈及美联储每年对政策框架进行确认时表示。

他还提到了自己成立的五个工作组，其中一个将研究如何更好地衡量通胀。

不过，对通胀目标进行如此程度的调整，需要得到美联储多数官员支持，而至少在现有目标以可持续方式实现之前，沃什还无法形成这样的共识。

投资者同样注意到，沃什在强调利率调整仍是美联储主要政策工具时表现出的犹豫。

未来沃什面临多大压力，将很大程度取决于经济数据变化。

下周公布的7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报告尤其关键，因为该数据覆盖伊朗战争再次升级、油价重新升至近期高位之后的时期。

在9月会议召开前，美联储将获得两个月完整的通胀、劳动力市场和消费者支出数据。按照部分官员的判断，仍存在一种可能，即美联储无需加息，通胀也会自行回落至2%。

如果未来数据持续温和，沃什可能获得在下一次政策会议上继续维持利率不变的空间。这也将给他机会进一步解释其他政策工具的作用，例如缩减美联储持有的大规模证券投资组合。

但由于他此前在抗击通胀决心方面释放出的信息并不完全一致，继续按兵不动可能会让市场疑虑持续存在。

“重获信心的唯一途径就是加息，”PGIM固定收益部门联席首席投资官格雷格·彼得斯（Greg Peters）表示，“此时此刻，行动才是最重要的。”